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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衛電影里的舊房
來源: | 作者:sam | 發布時間: 2018-05-24 | 1588 次瀏覽 | 分享到:

當看到最新跟知名的藝術時尚出版社Rizzoli出版的這本《WKW: The Cinema of Wong Kar Wai》這本書時如獲至寶,今天就來和大家仔細介紹一下這本書,相信會刷新大家對王家衛的認識。


王家衛是比侯孝賢更為依賴「感覺」去創作的作者。這本訪談錄的發起者便是他自己,是他送給他二十一歲兒子的一份禮物,想讓他這位心愛的就讀于加州伯克利大學工學專業的兒子了解下父親三十年來究竟在干些什么──在這本書出版之前,父親的作品,兒子只看過《一代宗師》與《花樣年華》。


主動出書的動機決定了王家衛必然是以敞開心扉的態度暢聊自己的人生與作品,訪談者約翰·鮑爾斯(John Powers)也是王家衛精心挑選的人。文化批評家鮑爾斯是王家衛相識幾十年的摯友,他是《Vogue》《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洛杉磯周報》的專欄作者,電影與政治是他特別擅長的兩個批評領域。


王家衛選擇用英語來作人生回顧,這里面可能也有一些特別的原因。我猜測,王家衛的英語水平當然沒有到楊德昌那樣可以用來思維的程度──那么愛寫對白的他無比遺憾地沒有親自為《藍莓之夜》寫對白,就是因為語言還沒掌握自如到那個程度──但他用英語來交流、表達內心想法基本無礙。


而通過非母語的方式來回顧人生,其實帶有一種強烈的客觀自省意味,同時還有一種王家衛式的朦朧感,酷似他那些帶有強烈印象主義風格的模糊鏡頭。當然因為這本書是獻給他兒子的,對他兒子的成長背景來說,英語應該是更容易被接受。


 

 


 


以上幾個要素決定了這本訪談錄的珍貴價值,對于渴望了解王家衛生平與創作軌跡的讀者來說,這本書是不容錯過的饕餮大餐。


本書的結構與通常的導演訪談錄大體相當,第一個篇章是鮑爾斯親自撰寫的由37篇小短文構成的王家衛作品綜述,這是類似于一種以關鍵詞的手法來快速描述勾勒其人其作的方法。之后的篇章便都是訪談。



 

 


 



訪談的順序由王家衛個人最早的家族情況、如何由上海來港展開,之后便是一部一部作品的分析。讀完訪談,我的總體感覺是,現在終于把握到了王家衛的創作方法,清楚了王家衛是怎么成為王家衛的。


首先,王家衛的藝術基因非常優良。在這本書中,他首次披露,他的外祖父是一名極為優秀的園林設計師,當年上海法租界的花園都是他外祖父設計的,王家衛后來大學時段就讀設計專業并非偶然,乃是家風傳承。


 

 


 

  


青年時代的王家衛(圖片來自介紹書籍)


其次,進入電影行業之前,王家衛就是一位瘋狂的迷影族。在童年時代,他與身為超級影迷的母親一起觀眾了數千部電影。因為彼時香港特殊的地理條件,他們觀看的電影種類非常繁雜,好萊塢、歐洲、日本、中國大陸的電影,不加區分地一概攝入。這是一種非常寶貴的觀影經驗,是塑造個人審美經驗、價值觀的最重要過程。


這就像是鮑爾斯所說的,對于西方影評人來說,當年第一次接觸王家衛的時候,無比驚訝地發現,居然有一個香港導演可以與他們大談布列松、安東尼奧尼、戈達爾、法斯賓德。在訪談中,王家衛對于西方文學、電影的熟悉程度叫人咋舌,類似于奧遜·威爾斯為何要給《上海來的女人》取這樣一個片名的電影掌故他簡直就是張口就來。

不止于此,王家衛的父親對他有著一個很特別的要求,命令他在上大學之前把經典文學名著都讀過,這使得王家衛培養成了良好的閱讀習慣。客觀來說,香港導演的電影養分都很足,但文學經驗普遍比較積弱,像王家衛一般熟讀俄國小說、法國小說甚至拉美小說的人,我印象中沒有第二人。簡單來說,王家衛正式當導演之前,藝術儲備的資源已經足夠豐富。


當正式開拍《旺角卡門》的第一天,王家衛就意識到他沒有辦法與希區柯克的一樣工作:開拍之前先寫一個完整的劇本,電影拍攝過程就是「翻譯」下這劇本。王家衛的方法是,先是被日常生活中的一些變故啟發,有了一個idea。


比如《春光乍泄》,開拍之前就只有一個idea,「九七」馬上就要到了,之后突然想到愛情生活中被接受、被承認這個主題,再覺得不想在香港拍,離香港越遠越好,于是到了地球另一端的阿根廷。再是必須先確定演員再定角色,當梁朝偉和張國榮確定出演后,電影就可以開拍了。

《2046》的緣起是中國大陸政府對香港的一切五十年不變的政治承諾,這讓王家衛想到愛情生活是否有不變的可能。


《一代宗師》是因為葉問去世前三天拍攝的那盤錄像帶,讓王家衛想到了傳承的主題。


演員對王家衛來說至關重要,他永遠是先確定演員,再確定演員演什么。《上海來的女人》最后之所以擱淺,就是因為妮可·基德曼實在沒有檔期,而王家衛不愿意換演員,因為他當時構思的發生在上海的俄國間諜「故事」就是圍繞基德曼展開的,基德曼那張臉給了他無限的靈感(這有點類似費里尼的創作方法了,本書有個章節就叫《阿瑪柯德》)。


王家衛喜歡明星,但更喜歡讓明星去除表演,當被問道為何不直接用非職業演員時,他說讓明星不表演和非職業演員不表演,這是兩回事。

 


他訓練演員的方法也很特別,他喜歡在片場放音樂,演員身體的節奏根據音樂來自動調節。對王家衛來說,影片開拍的過程,就是尋找能夠帶給他靈感的空間,讓角色在這個空間中活動。所以就像王家衛自己說的,他所有的電影其實都是公路電影,都是在漫游尋找的過程。



而開拍過程的一切偶然因素都會直接決定影片的走向,《春光乍泄》之所以梁朝偉是主角,因為張國榮當時要趕回香港開演唱會,所以主角只能是梁朝偉。


《墮落天使》之所以會用魚眼鏡頭,并非預先就設定了咫尺天涯的鏡頭效果,而是因為剛開拍的第一天,王家衛發現李嘉欣那場吃面條的戲無論拍攝多少遍,她永遠是緊張到面部肌肉不停地抽搐。

 



 

于是王家衛與杜可風商量必須使用特殊方式拍這場戲,后來決定使用9.7毫米的魚眼鏡頭,同時要求李嘉欣將自己的動作放慢一倍速度,再用一秒12格去拍,如此掌控之下,無比緊張的李嘉欣居然突變成了一位完美的殺手經紀人形象!


在拍攝具體場景的時候,一些經典場景常常會成為某種參考,這是一種拼貼、騰挪的藝術。《東邪西毒》里面林青霞與鳥籠對峙的那場戲,便是王家衛與杜可風反復研究拍攝方法的產物。一個精神分裂的女人,一只鳥籠,非常希區柯克,他感到現場能聽到伯納德·赫曼(Bernard Herrmann)的配樂。


除了袒露創作方法外,這本書還解開了很多謎團,讓我為大家介紹一下。


澤東公司之所以叫澤東公司,又是一次王家衛式的靈感作業。王家衛的公司當時的位置離機場非常近,所以總是能夠聽到飛機起降的聲音,于是在考慮名字的時候就想到了用jet tone,翻譯成中文,突然覺得澤東很適合。當然用了這個名字也有點政治波普的味道。




《阿飛正傳》里面那段著名的睡在風里的無腳鳥對白,很多人以為王家衛參考的對象是戈達爾的《隨心所欲》(Vivre sa vie,1962),但真相卻是田納西·威廉姆斯的話劇《琴神下凡》(Orpheus Descending)。威廉姆斯是王家衛最喜歡的劇作家,他拍攝《藍莓之夜》就是為了致敬《欲望號街車》。


《花樣年華》結尾的靈感來自安東尼奧尼的《蝕》,他想讓吳哥窟與《蝕》結尾的無人街道一樣,成為歷史的見證者,同時還象征了一個舊殖民時代的逝去。



整部訪談錄有不少的篇幅是談論合作過的明星。王家衛在談論這些明星的時候,非常動情。對合作過的重要演員,王家衛都給予了細致的評論。


他最感激的明星是張國榮。《阿飛正傳》公映后遭遇了鋪天蓋地的謾罵之聲,王家衛的事業跌入了低谷,張國榮主動找到了王家衛,告訴他如果你再拍這樣的電影,你的事業將很難維持下去,但如果你要拍,我還是愿意做你的演員。這讓王家衛非常感動。




從對演員的評價來看,王家衛似乎格外欣賞章子怡與鞏俐。


拍攝《2046》那場章子怡與梁朝偉告別戲的時候,王家衛先要求章子怡眼含淚水,她做到了。王接著要求,眼含淚水之后再一個微笑。她做到了。王再要求,微笑之后帶出一種惘然的情緒,她做到了。淚水,微笑,惘然。三種情緒自然接替流露。整個劇組都被章子怡的表現給震驚了。




鞏俐的神奇來自那場與梁朝偉的吻戲。這場吻戲持續了四分鐘,這并非王家衛的有意設計,而是被鞏俐極端細膩、技巧化的表現給震住了,他實在找不到任何剪切的時刻,所以干脆讓這場戲持續了四分鐘。事后,梁朝偉表示,鞏俐是他所遇到過的最會接吻的人。


王家衛認為張曼玉是九十年代香港電影的面相,她既東方又西方,既現代又獨立,充滿了亞洲式的優雅,是時代的文化化身。《花樣年華》的緣起就是因為張曼玉當時想和昔日電視時代的搭檔梁朝偉再合作一次。




對于合作最多次的梁朝偉,王家衛很輕松地表示,《阿飛正傳》年代的梁朝偉有點像早年的小羅伯特·唐尼,玩世不恭,遲到,酗酒,但也很有天分。只是表演方式更接近電視演員,只會說臺詞。


《阿飛正傳》最后那場戲,在長鏡頭控制下的逼仄空間中,梁朝偉第一次意識到身體表演的重要性,從此煥然一新。


劉德華在王家衛的眼中是非常勤奮的一位演員,只是當年他的接戲量實在太大,而且有很強烈的偶像包袱。《阿飛正傳》中,劉德華演一個警察,王家衛讓他手里拿一個橘子,他發現這個道具讓劉德華不再扮演劉德華。


王家衛還表示,如果以后劉德華不那么忙了,與自己的節奏能夠合拍的話,還可以合作。王家衛與演員的合作,始終是以先與演員交朋友的方法展開,唯一的例外是黎明和李嘉欣,他發現實在不知道怎么和這兩人相處。


張叔平和黎明更是經常吵架,互相都要把對方逼瘋。黎明非常在乎自己的外表是否好看,有一次張叔平讓黎明把鞋子和襪子脫了,黎明反問為什么?張叔平說,因為你是一個人!


對于認識有三十五年的老搭檔張叔平,王家衛有無限的信任。他說兩人正式開始搭檔拍戲之前,似乎已經把該聊的東西都聊完了,在片場幾乎無話可講,任何事情,王家衛稍微講幾句,張叔平就明白了意思。


王家衛認為張叔平最厲害的地方是,他并非只是簡單地把一個場景打造得充滿美感而已,制造完美的電影化場景才是張叔平的殺手锏。






最逗樂的段子來自杜可風。《東邪西毒》最后一場戲是火燒屋子的戲,之前一天晚上杜可風又喝醉了,第二天勉強被工作人員拖到了片場。正要開拍時,醉熏熏的杜突然說,我要拉屎了,說完就沖到一旁小樹林里就地解決。


解決完回到片場,正式開拍,但拍了一會兒王家衛發現情況不對,大喊「克里斯!克里斯」,原來杜可風沒有拍到王家衛要求的全景鏡頭。這讓王家衛崩潰了。因為光線這時候已經不對了,大火戲是不可能再重拍的。


杜可風這時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突然把自己的衣服全脫下來,身上沾滿水,拿著攝影機瘋狂地嘗試補拍,邊拍邊說,我肯定能拍到……


于是鮑爾斯問王家衛,通常這樣的情況發生,攝影師都會被解雇吧?他的回答是,克里斯不是故意的,他就是經常會驚到你,重要的是,克里斯是家人,有時候家人需要這樣的空間。



如前文所說,王家衛在這本書中將很多非常隱私化的家族事跡首次公諸于世。也許影迷都知道王家衛是在1963年離開上海,隨父母遷居香港。但遷居的真正原因,王家衛此番首次披露。


原來王家衛當海員的父親有著社團背景,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考慮到當時特殊的時代氛圍,父親決定離開上海。比較尷尬的是,當時王家衛還有一位哥哥叫王家慶,一個姐姐叫王家柱(后來嫁給了著名漫畫家張樂平的四兒子),政府規定只能帶走一個孩子。


考慮到哥哥和姐姐當時已經有十四、五歲,相對而言可以照顧自己了,父母決定先帶走只有五歲的王家衛,之后再回上海接哥哥、姐姐。


未曾想到一去便是十多年的別離,王家衛的哥哥和姐姐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永遠留在了上海。文革爆發之后,姐姐、哥哥中必須有一人下鄉插隊,哥哥挺身而出,受盡了磨難。


恢復高考后,哥哥又因為有海外關系,盡管成績優異,也被體育學院和音樂學院淘汰。倒是姐姐后來順風順水,開了公司,九十年代還去香港住了一陣子,后來因為生活習慣問題,回到上海居住。


王家衛的哥哥于2015年夏天離世,仿若宮二,終生未婚。當問到是否會拍攝這段沉重的歷史時,王家衛表示不會,他覺得這樣會讓家里人感到尷尬。


從這可以看出人的性格對創作的影響,家庭生活非常幸福的王家衛,不愿意觸碰歷史傷痛,他更鐘情在作品里表達溫暖飽滿的情感。



王家衛,是上海的種子被種到了香港的土壤里,遇到合適的雨露灌溉后,終于成長為一代電影巨人。他的上海背景為他提供了重要的想象空間,香港背景則為他補足了發育所需要的一切養料。


如果當年沒有隨父母赴港,就肯定沒有日后的王家衛。如果他在上海的家庭沒有發生意外,還會不會有今天的王家衛?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不過我們還是該「慶幸」那番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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